潜山市(天柱山) 文化旅游协会

潜山七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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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罗强

《此去山深》

山深处有大寂寞

比如岁月搬运中的石头

辗转而去的流水

才三十岁就不修边幅的男人

临云端又飞走的那只老鹰

取道大别山的行程中

芦荻早早伸出了白头

而隧道如捆好的卷轴

车速飞快,周围或明或暗

车窗外,草木直奔相反的方向

风已出动,并且一直弄出

巨大的动静

山头和云朵一起飘荡

隐约,或不可见

其上的天空慢慢被刷白,被清空

半山腰上还有小户人家

住着红砖青瓦的房子

同行者说

山里至今还有狐狸,就藏身于

我们无法指认的某一处洞穴

说得那么轻松,好像一切已经发生的

还没有发生;好像寂寞还远在

我们看不到的地方

《天柱山博物馆广记》

下地幔以下,才有他们所说的光度

久居人间的人,才有这种感悟

至于辉锑矿,已经淘洗干净我身体里的白

只留下与之对应的黑

榴辉岩和花岗岩,用相似的鳞甲构筑出最新的

知识,也以此推翻旧的地层说

我的思想,从不具备如此自我革命的精神

翼龙雄视天下也雄视我,其目空一切

而我的笑容稍显轻浮

内心从头到尾都处于羞愧中

一直在战栗

《天柱山,或胎记》

我要写的不是一座雨浇筑过、风削平了的

山,也不是一座具备比理想还要形象高绝的

山,或者本就不是山

而是一个根深蒂固又牢不可破的胎记

对,就是胎记,类似于我们命中注定又

无法根除的旧疾

石头做的胎记,光阴浸润的胎记

从乱石间扎根破土的胎记,只能据此仰望

一眼就可以识别,却独缺成长史

让人误以为骨子里十分寂寞的胎记

它胜过我诗里每个一变再变的词语

它没有具体的属性,它师从无名无姓的魔法师

天赋就异禀,像所有以石头命名的概念一样

硬度和穿透力都超越了该有的可能性

多么矛盾,但的确成为眼前我看到的整体

柔软之处也诸多,细节又重塑格局

每一株松树各运用见缝插针的本领,在看似

不宜表达的地方,添加旁逸斜出的美学

它来自于天,归于地

圆润,或突兀

皆为上乘的好书法

皆从母体中暴露出求死又求生的伟力

我未怀疑过,却无从认定挥毫者

无法认定的还有我自己——

是一颗胎记,还是1334级台阶

虚设出来的另一级?

《止泓,致流泉》

摩崖上,三祖禅师一坐就是几千年

又一种说法是,信男信女都跻身在崖中

落到岁月的掌中,并不得不接受研墨

和褪色的命运

牛背断开,而天下奇观犹存三分

石刻便是换一种方式挽留

所以,我已醒,我也未醒

止泓二字或许就是及早的预言

之所以有人流泪

可能是惧怕真相来临吧

山谷道人骑青牛而去,去了

便无踪,便留下王安石一个人

时空交叉的生活,我们学会

也适应了每一种至简的理想主义

落日未减,流泉依旧

身在山谷,听身体里水声唤我

归去吧,回来

而修剪艺术之下,乔木美得过份

这又让我想起了

大乔,和小乔

美而陌生的两个人

我并没有邀约

却与之殊途同归

《流泉也映月》

换了一条溪细流,波光已溃散

却依然映月,映出天大地大

此中曲短,音阶不光消弭了我的听力

也消弭了眼前人

时光最能断肠,曲中的情殇最具有

杀伤力,听者和演奏者微妙的关系

如同相互打通的和旋,我同情

自己却成为那个最不幸的人

身后,一池秋水向晚霞示好

观音竹在不言不语中附以节节高

二胡的主人不断调弦

我们都不鼓掌,我们各自虚设了一种旋律

《生活的一千种方式》

生活有一千种方式,只取其一

这是我的态度

徽派农舍赋予我的乡愁

也赋予了凤尾竹,野生的丝瓜藤

和河边人家后院养育的瓜果

鸡犬都安静得恰到好处

让我不敢乱动笔

这个叫林庄的村子,还一尘不染

一个年过八十的老者向我走来

耳际别着一小枝的俏桂花

他是一座移动的花园

秋天,也只能这么美好吧

梯田金黄

像生物学巨大的背景

我不由得想到,眼前每一座山头

都有横空存在的理由

围着道口的一棵樱桃树

众人嬉闹,暂时忘却了劳顿

这不知道何为立命的小果子

挂了一树,看起来,辽阔而恒久

《遗址论》

——石簇、石钺,我的心

皆已满目苍痍……

从一口枯井里找回另一口

相当于把一句台词改了又改

等同于拒不承认没有说出口的心里话

这多么遗憾

明明身体里装着自己的遗址

明明躯壳已被光阴换了

却比谁都幸福

好像就从没有死过

这多么不真实

解说员提供的信息如下——

地下水充盈,史出元朝

井沿最初的砖头还基本完整

……

女士,你是谁的遗址呢

谁又将是你的?

你删繁就简的语气

多少让我存疑

至少,我们都还活着。

如此空洞的表达

如此蛊惑人心

我当然知道,有的人始终适应

无根之物的活法

他们远离遗址也远离了现场

在薛家岗,狩猎场被重新设计

石器原样打磨,断裂层被恢复到

以假乱真的程度

至于那把十三孔石刀

一把仿制的,丢在地穴里

一把仿制的,置于钢化玻璃的展示柜中

孔孔不一,每一孔都投过来某人的眼神

比我的眼神还虚弱,的确更接近

殷墟中所有古物本来的样貌

在遗址中荣枯

在遗址中恢复

我甚至想,我也栖身这深深的

地穴,被挖掘过,被恢复过

成为地质构造的一部分

作为真相被公之于众


文章分类: 美文欣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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